那件黃色雨衣不是我的,卻跟我搬過三次家。
宜蘭又開始下雨的時候,我才想起它還掛在門後。
它很普通。不是現在流行的長版雨衣,也沒有什麼防水拉鍊。袖口被機車後照鏡刮破過,右邊口袋還有一條很細的裂縫,下大雨時會滲水。
我本來想把它丟掉。
手伸過去的時候,雨衣從掛鉤上滑了一下,塑膠布料摩擦出很輕的聲音。
我站在門口愣了幾秒,才想起來,那其實是阿晴的雨衣。
或者說,曾經是。
以前阿晴常常忘記帶雨衣。
她不是沒有雨衣,是常常忘記它在哪裡。有時候丟在公司櫃子裡,有時候放在機車坐墊下,更多時候是出門前看了一眼天空,很有把握地說:
「今天應該不會下啦。」
然後下午三點,雨就像聽見她這句話一樣,準時落下來。
我每次都坐在櫃台後面看著她。
她也會很自然地轉過頭來看我。
「妳不要講話,我知道。」
她一邊說,一邊把手伸向門後那件黃色雨衣。
我其實從來沒有真的罵過她。
最多只是翻白眼,把找零的零錢放進抽屜,再提醒她:
「妳等一下騎慢一點,這件右邊會漏水。」
她每次都說好。
然後五分鐘後,騎車經過店門口,還會故意按兩聲喇叭。
像一種只有我們懂的道歉。
那幾年,我們在同一間小店上班。
店裡賣文具、卡片、香氛蠟燭,還有老闆娘從日本批回來、其實沒什麼人買的小雜貨。
下雨天生意不好,我們就各自搬一張椅子坐在櫃台後面。
她剪標籤,我貼價格。
外面的雨打在騎樓鐵皮上,聲音很密。路邊停著一整排機車,雨水從坐墊邊緣滴下來,像誰忘記關好的水龍頭。
阿晴那時候常說,她以後不要結婚。
「太麻煩了。」她把標籤紙撕下來,黏到玻璃罐底部,「我光是照顧自己就很累了。」
我說:「妳昨天才叫我幫妳訂便當。」
她抬頭看我一眼。
「所以我不能結婚啊,我這種人會餓死老公。」
我們笑得很小聲。
怕被老闆娘聽到,又忍不住。
那時候我們以為很多事情都會一直這樣。
下班後一起去買鹹酥雞。
雨下來的時候,她回頭看我。
我翻個白眼,把門後那件雨衣遞給她。
好像這些很小的日子,不需要特別約定,就會自己重複下去。
後來阿晴先離職。
她說要去台北工作。
不是什麼很戲劇化的理由。沒有吵架,沒有被誰傷害,也不是忽然要追夢。
只是她表姊公司剛好缺人,薪水比這裡高一點,租屋壓力大一點,但至少看起來像一種前進。
她走的那天,宜蘭也下雨。
我們在店門口等她叫的計程車。
她把制服折好,放進紙袋裡。紙袋上還印著店裡去年聖誕節活動的圖案,雪人旁邊有一排小小的字:歡迎再來。
阿晴看了一眼門後那件黃色雨衣,忽然笑了。
「這個我應該穿很多次了吧?」
我說:「妳根本可以付租金。」
她伸手摸了一下袖口的破洞。
「先放妳那裡啦,我下次回來再拿。」
那時候我們都覺得這句話很普通。
好像她真的只是暫時把東西放在我這裡。
好像下次見面,不會隔太久。
一開始,我們還是常聯絡。
她會傳台北捷運站裡迷路的照片給我,抱怨轉乘標示像在考智力測驗。
我會傳店裡新進的貓咪便條紙給她,問她要不要留一包。
她說要。
我就真的幫她留。
後來那包便條紙一直放在櫃台下面,放到外包裝邊角都翹起來。
再後來,我們的對話慢慢變短。
不是冷淡。
就是很正常地變短。
她工作忙,我也換了工作。
她開始學會在台北叫外送,我開始學會下班後不要再亂買鹹酥雞。
我們偶爾還是會說:
「有空見。」
「下次回宜蘭找妳。」
「一定。」
每一句都很有禮貌,也都很像真的。
那件黃色雨衣一直掛在我家門後。
我搬家時也帶著它。
從一間小套房,搬到後來這間有陽台的公寓。
搬家公司的人問我:
「這件也要嗎?」
我本來已經說出口:
「不用,丟掉好了。」
可下一秒又改口:
「等一下,這件我自己拿。」
搬家師傅沒有問為什麼。
他只是把紙箱搬出去,拖鞋踩在濕掉的樓梯間,發出啪、啪、啪的聲音。
我抱著那件雨衣站在玄關,忽然覺得自己很奇怪。
一件會漏水的雨衣。
到底有什麼好留的。
前幾年,阿晴結婚了。
她傳電子喜帖給我。
新郎站在她旁邊,笑起來很斯文。照片裡的她穿白紗,頭髮盤得很乾淨,看起來比以前安靜很多。
婚禮那天,我坐在宴會廳角落。
燈很亮,菜一道一道上。她遠遠看見我時,眼睛亮了一下,朝我揮手。
那一瞬間,我差點以為我們還很熟。
後來她走過來,抱了我一下。
她身上有很淡的香水味,不是以前我們在店裡偷拆試聞的那種便宜香氛。
她說:「妳有來,我好開心。」
我說:「妳今天很漂亮。」
然後我們都停了一下。
中間空出幾秒,不長,可是很明顯。
她下意識地抬手摸了一下耳環,又很快把手放下來。那副耳環亮亮的,很襯她今天的妝,可是我忽然想起以前在店裡,她笑到一半常常會直接拍我的手臂,指甲邊還沾著標籤膠。
那天她沒有。
她只是站得很直,笑得很漂亮,也很小心。
以前我們兩個根本不怕沉默。
以前沉默是我們一起坐在櫃台後面,各自滑手機,也覺得舒服。
可是那天的沉默不太一樣。
像一件被摺得很整齊的雨衣,乾淨,可是不知道還能不能穿。
伴娘很快叫她去補妝。
她看起來有點抱歉。
「我晚點再找妳。」
我點頭說好。
那天她後來沒有再找我。
我也沒有怪她。
婚禮本來就是這樣,新娘會被很多人借走,像一盞大家都想靠近的燈。
只是我坐在那裡,看著她一桌一桌敬酒,忽然想起那件黃色雨衣。
也不知道為什麼。
今年春天,她生了小孩。
我們的對話變成一些很生活的照片。
小孩的腳。
小孩握住她手指的樣子。
奶瓶消毒鍋。
她偶爾會說:
「我現在真的好累。」
我都回她:
「辛苦了,妳要找時間睡一下。」
這句話很正確。
也很像每個人都會說的話。
有一次,她半夜傳訊息給我。
「我剛剛突然夢到以前在店裡上班。」
我那時候還醒著。
手機螢幕亮起來時,房間裡很暗,只有窗外路燈照進來一小塊。
我打字問她:
「夢到什麼?」
她隔了很久才回。
「夢到我又忘記帶雨衣。」
我看著那行字,忽然坐起來。
門後那件黃色雨衣還在。
它很安靜地掛著,影子貼在牆上,像一個很久沒說話的人。
我打了一句:
「妳那件還在我這裡。」
打完以後,我看了很久。
後來又刪掉。
最後只回她:
「哈哈,妳以前真的很常忘。」
她回了一個笑哭的表情。
然後就沒有然後了。
今天傍晚,雨下得很大。
我回家的時候,鞋子全濕了。
鑰匙插進門鎖時,手指有點滑。塑膠袋裡的蔥蛋餅被雨水打到軟掉,醬油膏沾在袋底。
門一打開,我又看見那件雨衣。
它掛在那裡,好像只是等著下一次有人匆匆忙忙地拿走。
我把蔥蛋餅放到餐桌上,走過去,把雨衣從掛鉤上取下來。
塑膠有一點黏。
大概是放太久了。
我攤開它,發現口袋裡夾著一張很舊的發票。
字已經淡得看不清楚,只剩日期還勉強看得出來。
那是阿晴離職前一個星期。
我們下班後去買鹹酥雞的那天。
她買了甜不辣,我買了四季豆。老闆問要不要加蒜,她很快說要,我在旁邊補一句:
「不要太多,她明天還要上班。」
阿晴那時候轉頭瞪我。
「妳很煩欸。」
可是回去的路上,她還是把甜不辣分了我一半。
我捏著那張發票,看了很久。
外面的雨沒有停。
餐桌上的蔥蛋餅已經有點涼了。
我忽然很想傳訊息給她。
想告訴她那件雨衣還在。
想告訴她我剛剛在口袋裡找到一張舊發票。
想告訴她,我其實有時候會想念以前。
不是想回去。
只是想念那時候的我們,還很容易見面,也很容易把彼此放進一天裡。
可我最後沒有傳。
我把發票夾進一本書裡。
又把雨衣折好,放進門口的收納箱。
收納箱蓋上去的時候,聲音很輕。
沒有什麼告別的感覺。
只是有一件東西,終於不再掛在門後了。
那天晚上,我把蔥蛋餅拿去微波。
雨還是一直下。
手機螢幕亮了一次,是阿晴傳來的小孩照片。
小小的手握著奶嘴,睡得很熟。
我看了很久,回她:
「好可愛,長得很像妳。」
這一次,她很快回我。
「真的嗎?」
我笑了一下。
打字打到一半,又停住。
最後只傳:
「真的。」
窗外雨聲很大。
像很久以前,她騎車經過店門口時,故意按下的那兩聲喇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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